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沃勒斯坦与社会科学理论｜ukthesis

一、为什么不能只把沃勒斯坦理解为世界体系理论家

长期以来，学术界对沃勒斯坦的关注主要集中在世界体系理论。相比之下，他对社会科学知识结构的研究没有获得同等程度的讨论。实际上，这两部分不能分开：世界体系理论回答现代资本主义世界如何运行，社会科学理论则处理我们应当用什么分析单位、知识结构和研究方法认识这个世界。

沃勒斯坦认为，19世纪形成的社会科学曾经帮助人们理解社会变迁，也推动了现代国家及大学制度的发展。然而，这套知识体系的基本结构是在欧洲资本主义扩张、民族国家形成和自由主义取得主导地位的条件下建立起来的。到了20世纪，世界格局、知识生产和社会现实发生巨大变化，原有范式的一些前提已经难以解释现实。

因此，他提出的并不是为既有社会科学增加几个新概念，而是重新检查社会科学最习以为常的前提：为什么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经济、政治和社会为什么必须分开？研究者真的能够完全价值中立吗？欧洲经验为什么被当成普遍道路？

二、沃勒斯坦社会科学理论从哪里产生

这套理论不是凭空构造出来的。其形成既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现实变化有关，也与沃勒斯坦自己的研究经历和多种思想资源有关。

1. 对现代化理论的探索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亚非拉地区出现大量新兴民族国家。如何实现现代化，成为当时社会科学的重要议题。经典现代化理论把西方发展道路看作普遍模式，依附理论则强调外围国家受到中心国家控制。沃勒斯坦认为，两种理论虽然立场不同，却都没有充分摆脱民族国家这一分析单位。

在他的理解中，一个国家的发展不能只从国内制度或政策寻找原因。国家从来不是封闭实体，它处在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中，受到国际分工、资本积累和中心—边缘关系的制约。由此，现代化问题被改写为世界体系内部不同区域如何形成、联系和变化的问题。

2. 1968年世界性社会运动的推动

1968年前后的社会运动既冲击了传统政治组织，也动摇了既有知识权威。反殖民运动、新社会运动和大学内部的学术反思，使人们开始质疑西方社会科学所宣称的普遍性。沃勒斯坦由此更加确信，现代社会科学面对的不只是某个理论解释力下降，而是整体范式开始出现危机。

3. 世界体系分析的内在要求

世界体系是一个跨越多个政治和文化单位的时空区域。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通过国际分工形成中心、半边缘和边缘结构。民族国家是其中的重要制度，却不是能够独立解释自身变化的封闭单位。

世界体系分析要求研究者把国家放回更大的历史结构中，观察资本、劳动、权力和知识在全球范围内的流动。这一方法与19世纪社会科学按照民族国家和单一学科组织研究的方式产生了直接冲突。

三、三种思想资源如何进入沃勒斯坦的理论

1. 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理论

马克思关于世界市场、资本扩张和历史向世界历史转变的分析，为沃勒斯坦提供了理解资本主义整体性的基本视角。资本主义不是若干国家分别经历的国内过程，而是一套不断扩张、把不同地区纳入统一分工体系的世界性关系。

沃勒斯坦继承了资本主义批判的整体视野，但没有简单重复单线式的社会形态演进。他更关注不同区域在同一世界经济中的结构位置，以及资本主义体系如何通过不平等交换维持自身。

2. 布罗代尔的总体史与长时段

布罗代尔反对把历史研究局限在政治事件和短期变化上，强调地理环境、经济结构、社会制度和集体心理等缓慢变化的长期因素。沃勒斯坦吸收这一方法，把现代世界体系放入大范围、长时段中分析。

不过，他比一般跨学科研究走得更远。跨学科研究仍然承认学科边界，只是让不同学科暂时合作；沃勒斯坦则质疑这些边界本身是否合理，试图建立既是历史研究又是社会科学研究的整体性知识。

3. 普里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

普里高津关于开放系统、非平衡状态、时间不可逆和结构变化的研究，使沃勒斯坦重新理解社会体系的不确定性。一个复杂体系在正常运行时期具有相对稳定的规则，在结构性危机阶段却可能出现多种发展方向。

这一影响使沃勒斯坦拒绝把社会历史看成能够完全预测的线性过程。知识仍然可能存在，但知识不等于对未来作出机械决定。研究者要解释结构约束，也要承认选择、偶然性和行动的影响。

四、什么是“否思”：它与重新思考有什么区别

“否思”不是把旧理论重新读一遍，也不是在原有框架中增加几个修补性概念。它是一种否定性思考，目标是识别并清除那些被当作常识、实际上具有特定历史来源的理论前提。

沃勒斯坦把现代社会科学称为“19世纪社会科学”，不是单纯进行年代划分，而是要突出其制度化背景。这套知识体系伴随法国大革命后的社会变迁、民族国家形成、大学学科制度和自由主义政治秩序逐渐建立。它曾经具有历史合理性，却不能因此被看作永恒有效。

“否思”的真正任务，是回到社会科学形成的历史现场，分析学科、概念和方法如何获得合法性，再判断这些前提在当前是否仍然有效。

五、19世纪社会科学的四个现代性问题

1. 民族国家并非唯一合理的分析单位

历史学研究国家的过去，经济学研究国家的市场，政治学研究国家的制度，社会学研究国家的社会结构。这种做法在民族国家形成时期具有现实基础，但随着资本、人口、技术和权力关系跨越国界，单个国家已经不足以解释自身变化。

沃勒斯坦并没有否认民族国家的重要作用。他承认国家能够深刻影响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只是反对把国家看成完全自主的实体。国家本身也是世界体系中形成并受到体系约束的一项制度。

2. 学科制度既生产知识，也形成边界

学科专业化能够积累资料、训练研究者和形成稳定方法，这是其积极作用。但学科还意味着研究对象、方法和评价权力的划分。当经济、政治和社会被分别研究时，现实中原本相互联系的过程容易被切割成互不相干的知识片段。

二战后的地区研究、国际政治经济学和跨学科研究已经显示出传统边界的松动。沃勒斯坦认为，仅仅开展跨学科合作还不够，因为“跨学科”仍然预设了不同学科的真实存在。他希望进一步讨论这些边界本身是否需要保留。

3. 欧洲经验不能自动成为普遍规律

19世纪社会科学主要在欧美大学和政治制度中形成，研究材料也集中于西方国家。欧洲工业化、民族国家和自由主义制度由此被描述成其他地区迟早要经历的道路。

沃勒斯坦认为，这种普遍主义忽略了欧洲发展与殖民扩张、国际分工及非欧洲地区之间的关系。中心地区的积累与边缘地区的处境并非两段互不相干的历史，而是同一世界体系中的相互关系。

4. 价值中立为什么被认为是虚假的

社会科学无法像研究一个完全外在的物体那样，把研究者从社会关系中彻底抽离。选什么问题、使用什么概念、认可什么资料，本身就包含判断。否认价值选择不会消除价值，只可能让既有立场以“客观知识”的面貌继续存在。

沃勒斯坦并不是主张放弃客观性，而是把目标调整为“有意义的客观性”：扩大研究者与文化经验的来源，公开研究前提，让不同立场在可检验的资料基础上进行讨论。

六、这些现代性问题为什么会产生

沃勒斯坦没有把社会科学的问题简单归因于个别研究者。他把根源放在19世纪知识制度与现代世界体系的共同形成过程中。

“发展”是其中尤其容易被误用的概念。经典现代化理论和依附理论虽然结论不同，却都容易把国家当成发展主体。沃勒斯坦提醒我们，发展不能只理解为一个国家沿着既定阶梯向上移动，还要分析世界体系的整体变化及不同区域之间的结构关系。

时空问题同样重要。时间和空间不是装载社会现象的空盒子。资本主义的扩张、国家边界、产业转移和知识中心都在特定历史过程中形成。把时空纳入理论内部，才能看到社会结构的长期变化。

七、重建现代社会科学为什么具有可能性

在完成“否思”以后，沃勒斯坦没有停留在批判。他认为现代社会科学已经接近范式极限，但知识重建并不是没有现实条件。

1. 世界体系分析提供了新的理论前提

2. 知识世界已经出现统合趋势

自然科学开始重视复杂性、不确定性和时间不可逆，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不断重合，描述性学科与规律性学科的界限也在松动。大学中的地区研究、文化研究、环境研究和国际政治经济学，均说明现实问题已经难以被单一学科完整容纳。

3. 世界体系的结构性危机也带来知识危机

当支撑知识制度的社会结构发生变化，原有理论的解释能力也会下降。沃勒斯坦把现代社会科学的危机放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结构性危机中理解。知识危机并不只是坏事，它也意味着旧范式不再具有绝对约束力，新的研究路径开始获得空间。

八、沃勒斯坦怎样重建现代社会科学

他的重建构想可以分成原则、方法和目标三个层次。三者不能互相替代：原则规定知识立场，方法决定怎样研究，目标则回答重建社会科学为了什么。

1. 人与自然不能继续被分开研究

传统知识体系把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分开，容易把自然理解为外在资源，把社会理解为只由人类关系构成的空间。沃勒斯坦提出“世界生态”的思路，强调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与生态危机互相联系。环境问题不是纯粹自然问题，也不是单纯社会问题。

2. 普遍性必须经过特殊经验检验

反对欧洲中心主义不等于拒绝一切普遍知识。真正的问题是，某个地区的特殊经验不能未经检验就被包装成普遍规律。社会科学需要在不同文化和历史经验的比较、对话中形成更有意义的普遍性。

3. 客观性不等于隐藏研究者

研究者应当公开材料、方法和判断依据，接受反驳和检验。承认价值选择不等于可以随意下结论，反而要求更清楚地说明自己的研究位置，并扩大参与知识生产的群体。

4. 世界体系分析与历史社会科学

世界体系分析把研究单位扩大到历史体系；历史社会科学把时间重新带回社会分析；一体化学科则尝试打破经济、政治、社会和文化之间的固定分隔。三种方法共同指向大范围、长时段和整体性研究。

在现实组织上，沃勒斯坦曾提出一些较为具体的方向，包括建立围绕重要主题运行的研究机构、在大学内部设置有期限的整合研究计划、实行不同院系联合聘任，以及联合培养研究生。这些建议比立即取消全部学科更具有可操作性。

九、重建的最终目标不是换一套学科名称

1. 确定性的终结

受普里高津影响，沃勒斯坦认为世界不是能够被机械预测的封闭系统。社会体系具有结构规律，但在结构性危机中也存在真实的不确定性。承认不确定性不是放弃知识，而是放弃知识能够完全预测未来的幻想。

2. 世界之复魅

现代知识的“祛魅”把世界处理成可以计算、控制和利用的对象。世界之复魅并非回到迷信，而是重新承认自然、历史、伦理和人的选择之间的联系，让知识面对生活意义和社会后果。

3. 寻求公正社会

沃勒斯坦不赞成社会科学只解释世界而拒绝讨论世界应当怎样改变。现代世界体系处于结构性危机时，未来并不是预先决定的。知识生产应当帮助人们理解不同选择及其后果，为建立相对平等和公正的社会提供条件。

十、理论贡献与局限应当同时讨论

主要贡献

• 从知识制度和研究范式切入，拓宽了资本主义现代性批判的范围。

• 把马克思主义研究与全球历史、长时段分析和复杂系统联系起来。

• 揭示民族国家、学科划分和价值中立并非天然不变的知识前提。

• 为现代社会科学提供了全球性、历史性和整体性的研究路径。

不可忽略的局限

理论评价不能只做赞美式概括，也不能因为存在局限就否定其全部价值。沃勒斯坦最值得保留的方法态度，恰恰是对任何看似自明的理论继续“否思”，其中也包括对他本人的理论进行再思考。

十一、对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建设的三点启示

1. 摆脱单纯的“学徒”模式

学习西方理论并不等于用西方概念替代中国问题。理论引进能够提供研究工具，但如果选题、分类和评价标准全部依赖外部知识体系，本土经验就容易成为验证既有理论的材料。自主性首先来自以现实问题重新检查理论，而不是拒绝外部知识。

2. 以重大问题组织学科研究

传统学科积累仍然具有价值，但环境治理、数字社会、全球产业链、人口变化和文明交流等问题往往跨越多个学科。可以通过交叉学科、研究中心和有组织科研连接不同专业，避免学科保护主义，同时保留必要的专业训练。

3. 以文明互鉴代替新的中心主义

批判欧洲中心主义，不是建立另一个排他的中心主义。知识本来就在不同文明交流中形成。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既要建立文化主体性，也要通过国际对话吸收其他文明的有效经验，在共同问题上形成可以被理解、检验和讨论的概念。

十二、这一主题怎样转化为博士论文选题

写作中最常见的问题，是把世界体系理论、现代性批判、知识社会学和学科建设全部放进一篇文章，却没有一个明确的主要问题。博士研究需要先确定研究对象和争论焦点，再选择理论工具，不能把理论家的所有观点依次介绍一遍就当作创新。

十三、关于优客网ukthesis的研究与写作支持

我们是优客网ukthesis。，ukthesis创立于1999年，长期接触博士论文选题、理论框架、文献梳理、研究方法、章节结构和语言修改等环节。用户有时会使用“博士论文代写”“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论文代写”等关键词寻找服务，但博士论文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是增加篇幅，而是把研究问题、原始资料、理论分析和个人判断连接起来。

常见问题FAQ

1. “否思”是不是彻底否定社会科学？

不是。沃勒斯坦要否定的是19世纪社会科学中被当作永恒前提的部分，而不是放弃社会研究。他希望通过批判恢复社会科学解释现实和参与社会变革的能力。

2. 世界体系理论和社会科学理论是什么关系？

世界体系理论研究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形成和运行；社会科学理论提供认识这一体系的方法论和知识论基础。两者在沃勒斯坦思想中相互支撑。

3. 沃勒斯坦是否完全否认民族国家？

没有。他承认民族国家是现代世界体系的重要建制，只是否认国家能够脱离世界体系独立解释自身变化。

4. 一体化学科是否意味着取消所有专业？

沃勒斯坦的表述具有激进色彩，但现实中更可行的方式，是围绕重大问题开展联合研究、联合聘任和研究生共同培养，同时保留必要的专业训练。

5. 承认价值判断是否会使研究失去客观性？

不会。公开研究立场、资料和推理过程，比宣称自己完全没有价值判断更有利于检验。关键是结论能否被材料支持，论证能否接受反驳。

6. 沃勒斯坦研究适合哪些专业？

适合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社会学理论、政治哲学、世界史、知识社会学以及社会科学理论与方法等方向。

7. 这一选题容易出现什么写作问题？

最常见的是只介绍中心、半边缘和边缘，没有讨论社会科学方法；或者罗列马克思、布罗代尔和普里高津，却没有说明三种思想资源如何进入沃勒斯坦的理论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