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中的“批判”，并不只是社会学家站在外部揭示不平等。法国社会学家吕克·博尔坦斯基提出，普通行动者在日常生活中同样能够识别不公、表达不满，并为自己的诉求寻找正当理由。熊跃根以博尔坦斯基的三部代表作为核心，分析他如何继承布迪厄对支配和不平等的关注，又怎样从“批判社会学”走向“实用的批判社会学”。本文保留原研究的理论主线，并把几个容易混淆的概念转换成便于阅读的对照表。
一、为什么要重新讨论博尔坦斯基
欧洲社会学一直保留着较强的理论传统。与侧重量化分析和实用研究的部分北美社会学不同，欧洲社会理论长期围绕社会秩序、正义、资本主义、不平等和人的解放等问题展开讨论。
博尔坦斯基被认为是布迪厄之后较有影响力的法国社会理论家之一。他早年长期在布迪厄的研究团队工作，参与不平等、阶层和主导意识形态研究。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两人的学术进路逐渐分开。
这种分开并不意味着博尔坦斯基放弃了社会批判。他真正想改变的是社会学家的位置：社会学家是否一定比普通人更能看清支配？普通行动者是否只能被结构控制？日常生活中的争论、申诉和辩护，能不能成为社会学研究的对象？
二、理解这篇论文需要认识三部代表作
| 代表作 | 合作作者 | 主要讨论的问题 |
|---|---|---|
| 《论正当性：价值的经济》 | 洛朗·泰弗诺 | 人们如何援引不同价值标准，为自己的行动辩护并处理争议 |
| 《资本主义的新精神》 | 夏娃·希亚佩洛 | 资本主义怎样吸收批判，并通过项目、网络和灵活管理形成新的正当性 |
| 《论批判：一种解放的社会学》 | 博尔坦斯基 | 批判、制度、支配、行动者能力和解放之间有什么关系 |
这三部作品构成了一条连续的研究路线：先解释争议中的正当化，再分析资本主义怎样改变管理形式，最后重新讨论社会批判和人的解放。
三、博尔坦斯基从布迪厄那里继承了什么
博尔坦斯基与布迪厄都反对把社会秩序理解成自然形成的结果。他们认为，日常生活中看似理所当然的阶层差异、文化评价和资源分配，背后往往存在权力关系及制度安排。
两人也都重视经验研究。博尔坦斯基早期关于法国干部阶层的研究建立在田野资料基础上。后来与泰弗诺合作时，他仍然同时使用统计资料、问卷和日常生活观察，而不是只在哲学概念之间进行推演。
因此，博尔坦斯基对布迪厄的修正发生在同一问题意识内部：他们都要研究支配和不平等，只是对行动者在结构中的位置作出了不同判断。
四、“批判社会学”与“批判的社会学”有什么区别
| 比较项目 | 布迪厄的批判社会学 | 博尔坦斯基的批判的社会学 |
|---|---|---|
| 研究起点 | 从场域、惯习、资本和支配结构出发 | 从争议情境和行动者的批判实践出发 |
| 普通行动者 | 容易受到惯习和符号支配影响，可能陷入误识 | 具有道德判断、反思和提出批判的能力 |
| 社会学家的位置 | 通过科学分析揭示行动者不易察觉的深层结构 | 观察行动者怎样表达不满、辩护及寻求协议 |
| 批判的对象 | 支配结构、不平等再生产和符号暴力 | 批判行为本身、正当化过程及其制度条件 |
| 主要风险 | 可能把行动者写得过于被动或受决定 | 可能低估稳定结构对行动者的长期限制 |
“批判的社会学”并不是取消社会批判，而是让批判建立在更扎实的经验基础上。研究者需要了解行动者如何描述问题、援引证据、判断公平，并在争议中尝试改变现实。
五、普通人为什么具有批判能力
按照博尔坦斯基的理解，普通人并不是完全被制度和意识形态蒙蔽。当人们发现工资分配不合理、公共政策不公平或组织规则前后矛盾时，会用已有的道德标准说明“哪里不对”。
这种能力不一定表现为完整理论，也可能是一句质疑、一份投诉、一场谈判或一次拒绝。社会学研究的任务，是观察批判在什么情境中出现，行动者使用什么证据，争议双方怎样为自己的立场寻找正当理由。
这里的重点不是相信每一种批判都正确，而是承认批判本身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社会事实。不同参与者的价值标准可能冲突，也可能在争论、检验和妥协中形成暂时共识。
六、六种价值秩序怎样解释争议
《论正当性：价值的经济》提出六种主要价值秩序。不同秩序对“什么样的人或行为更有价值”有不同判断。
| 价值秩序 | 常见判断标准 | 可能出现的现实表达 |
|---|---|---|
| 灵感型 | 创造、激情、独特性 | 不能只用标准化指标评价创作 |
| 家庭型 | 传统、信任、身份与责任 | 资历、忠诚和照顾关系受到重视 |
| 声誉型 | 认可、知名度和公众评价 | 品牌、影响力和社会评价成为判断依据 |
| 公民型 | 公共利益、平等和集体权利 | 强调规则对所有人应当公平 |
| 市场型 | 价格、竞争和交换能力 | 以市场需求和交易结果评价价值 |
| 工业型 | 效率、专业、稳定和技术能力 | 强调绩效、计划和标准化流程 |
现实争议之所以难以解决，常常不是双方完全没有理由，而是使用了不同的价值秩序。例如，一方强调效率，另一方强调公平；一方看重市场结果，另一方看重公共责任。研究者要先分辨双方使用的判断标准，才能理解冲突为什么发生。
七、资本主义为什么能够吸收批判
《资本主义的新精神》重新提出一个古典社会学问题：资本主义不断制造不平等和劳动异化，为什么仍然可以持续运行？
博尔坦斯基和希亚佩洛认为，资本主义并非只依靠利润驱动，也会从外部批判中吸收新的管理语言。20世纪80年代以后，传统科层制受到批评，企业开始强调项目、团队、网络、灵活性、创造力和个人自主。
这些变化回应了劳动者对僵化管理的部分不满，却也形成新的不稳定。长期岗位被短期项目替代，组织责任转化为个人自我管理，就业者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适应能力和网络价值。
项目型城市：这里的“城市”并非地理意义上的城市，而是一套评价人的价值秩序。在项目型秩序中，善于建立连接、进入新项目和快速适应变化的人更容易被认为有价值。
资本主义通过吸收“自由、创造和反官僚化”等批判语言，为新的管理方式提供正当理由。不过，原有的劳资矛盾和不平等并未因此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难识别的表现形式。
八、《论批判》重新提出的四个问题
| 核心问题 | 研究重点 |
|---|---|
| 批判理论有什么贡献 | 它如何帮助人们识别支配、不平等和社会矛盾 |
| 制度有什么功能 | 制度如何稳定现实，又如何使某些解释获得权威 |
| 批判如何参与正当化 | 行动者怎样检验规则、提出质疑并寻找妥协 |
| 解放是否可能 | 行动者怎样从反思和批判走向制度及关系改变 |
博尔坦斯基并不认为，只要行动者能够批判，支配关系就会自动消失。批判能否产生效果，还取决于表达渠道、证据规则、法律保障和组织回应。缺少制度条件时，行动者即使认识到不公平，也未必能够推动改变。
九、这套理论对社会学论文写作有什么帮助
使用博尔坦斯基理论时，不能只在文献综述中解释“批判社会学”和“价值秩序”。更重要的是把理论转化为可以观察的问题：
争议是在什么具体情境中发生的；
参与者认为哪里不公平或不合理；
各方使用了哪些事实、证据和价值标准；
不同价值秩序之间怎样发生冲突；
争议最终形成妥协、沉默还是公开对抗；
制度为批判提供了渠道，还是限制了表达。
企业绩效考核、平台劳动、医患关系、教育评价、社区治理、公共政策争议和网络舆论，都可以使用这一框架。研究方法可以采用深度访谈、参与观察、争议事件分析、文本分析和比较案例研究。
十、对“社会学中国化”的启发
原文最后把讨论落到中国社会学知识体系建设。学习法国社会理论并不等于直接移植西方概念。西方理论产生于特定历史、宗教、资本主义制度和语言传统，面对中国社会时，需要重新检查概念是否能够解释本土经验。
中国社会学既需要理解国外理论，也要回到中国历史、伦理观念、基层关系和日常语言。研究者应观察中国行动者如何理解公平、责任、关系和共同生活，再判断已有理论哪些部分适用、哪些部分需要调整。
这也是理论论文体现原创性的地方：不是更换一个中国案例来验证西方理论，而是让本土材料反过来检验、修正甚至发展理论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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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常见问题FAQ
问题1：博尔坦斯基完全反对布迪厄吗？ 不是。他继承了布迪厄对支配、不平等和经验研究的重视，主要分歧在于普通行动者是否具有识别不公和提出批判的能力。
问题2：什么是实用的批判社会学？ 它把行动者在真实争议中的批判、辩护、证据和妥协作为研究对象，强调从具体社会情境理解批判怎样发生。
问题3：六种价值秩序可以直接用作调查问卷分类吗？ 可以作为分析参考，但不宜预先强迫所有材料进入固定类别。应先观察行动者自己的表达，再判断其使用了哪些价值标准。
问题4：项目型城市指某一类城市吗？ 不是。它指一种围绕项目、网络、流动性和连接能力建立的价值评价秩序，并非具体地理城市。
问题5：理论类社会学论文怎样体现原创性？ 原创性不在于制造新术语，而在于发现清楚的问题，准确梳理理论分歧，并用新的材料检验、修正或发展既有概念。